從植物染復興的歷史回顧，有關1794年近代媒染劑科學定義與媒染劑植物染實驗、1853年反工業化的理論奠基及藝術與工藝運動、1874年複合媒染植物染與金屬媒染劑品項開發、1916年金屬媒染劑引入植物染復興運動、1938年媒染劑植物染的興衰故事與稀土媒染，給予概述。
一、1794年近代媒染劑科學定義與媒染劑植物染實驗
在十八世紀末1794年英國倫敦的愛德華·班克羅夫特(Edward Bancroft)，首次以科學定義近代的「媒染劑」（Mordant）及第一位科學家深究的媒染劑植物染實驗，基於植物染料不利於直接染色，必需透過金屬性質的鋁(Aluminum)、錫(Tin)、鐵(Iron)、銅(Copper)等等多數具有毒性的金屬媒染劑(Metallic Mordants)，藉助金屬絡合關鍵的「仲介基礎」(Intermediary Basis)的化學親和力(Chemical Affinity)作用，取代傳統的非合成作用的物理性著色，將植物染時原本不具固色能力的附屬色料(Adjective Colours)，與纖維三元結合的形成「色澱」(Lake)，才能創造永久的與鮮艷的化學性應用。1
相對於十六世紀初以來的化學合成染料，如大青(Smalt)、普魯士藍(Prussian Blue)、合成石青(Synthetic Azurite)、鈷藍(Cobalt Blue)、合成鉻黃(Synthetic Chrome Yellow)、合成群青(Synthetic Ultramarine)、謝勒綠(Scheele's Green)與金屬絡合染料等礦物性無機染料為例，染料或其原料富含礦物成分，證明合成染色並非是全然脫離自然礦物的純人工產物。同理在十八世紀末葉起，在實驗室與染整工業開創的媒染劑植物染，模糊了「生物」、「礦物」與「化學」的邊界，使得富含礦物成分的近代植物染色，不再是單純的百分之百植物染。
二、1853年反工業化理論奠基及藝術與工藝運動
值得注意的是工業革命下的傳統植物染，有的業者是結合日新月異的科學技術，為創造利益模糊植物染與合成化學的邊界，勇往直前；有的取向是拒絕工業化，反其道而行的倡導傳統工藝復興運動。1853年約翰·拉斯金(John Ruskin)著有《威尼斯之石》(The Stones of Venice)，發表反工業化訴求，進而推崇中世紀工匠系統的理論奠基，以及威廉·莫里斯(William Morris)於1861年成立的「莫里斯公司」，為手作與天然染色別開生面，試圖讓高品質的手工藝品，進入普通民眾的生活。其後，眾多工藝行會相繼成立，並於1887年正式定名為「藝術與工藝運動」(Arts and Crafts Movement)或中譯的「工藝美術運動」，影響力從英國擴散至世界各國。2
然而這種懷舊色彩及具底層文化保存的超前革命，在對抗市場現實與回歸工業化的長期矛盾下，導致運動在莫里斯1896年逝世後，一度熱潮冷卻。隨著二十世紀初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衝擊，大眾市場更轉向簡約的與適應大規模工業生產的現代主義，致使當時的藝術與工藝運動，轉向民俗保存與鄉村復興的邊陲領域，繼續從民間傳統中汲取靈感與技術，保護脆弱的非物質文化遺產。
三、1874年複合媒染植物染與金屬媒染劑品項開發
十九世紀的英國是全球紡織工業中心，在此科學昌明的時代背景下，當時傳統植物染已由盛轉衰的危機，必須通過現代科技與工業市場，改良染色與固色不良的色牢度(Fastness)、多種染色變化的多樣性(Variety)、染料深入纖維內部的滲透性(Penetration)等問題，染整產業必須從經驗主義，走向實驗化學的坦途上邁進。1874年英國化學家與物理學家的威廉·克魯克斯(William Crookes)，針對盛行栽培的蘇木、芡草、藍草等植物染料，提供「現代化」染整科學應用的改良配方，尤其是透過同時使用兩種金屬媒染劑的「複合媒染法」，獲得更鮮艷且更耐洗的染色效果，這是十九世紀合成科學用於植物染的一項尖端技術。3
研發複合媒染植物染的威廉·克魯克斯，針對現代「媒染劑」(Mordant)的應用，定義上指出媒染劑是一種本身不具備顯著色彩，但對纖維與色素皆具有強烈親和力(Affinity)的化學物質，諸如鋁鹽(Aluminous Mordants)、錫鹽(Tin Spirits)、鐵鹽(Iron Mordants)、鉻鹽(Chrome Mordants)等金屬媒染劑。媒染劑的功能，是充當色素與纖維之間的「橋樑」或「連結者」，兩者在化學結合後，產生織品顯色的「色澱」(Lake)沉澱物。
其後，1885年英國的約翰·詹姆斯·哈默爾(John James Hummel)，制定十九世紀末最著名的染整教材，並針對植物染料，給予媒染劑化學性質實驗，開發鋁(Aluminum)、鉻(Chromium)、鐵(Iron)、錫(Tin)、銅(Copper)等五大類的金屬媒染劑，研發對於不同植物纖維提升染整效能的化學結合原理。4
四、1916年金屬媒染劑引入植物染復興運動
時至二十世紀初葉，傳統植物染已大幅衰微，連同十八世紀至此時期的媒染劑植物染，亦趨沒落。1916年英國的手工織造與染色先驅艾瑟爾·梅瑞特(Ethel Mairet)，是又稱工藝美術運動的藝術與工藝運動(Arts and Crafts Movement)的核心人物之一，面對工業化衝擊，秉持威廉‧莫里斯(William Morris)名言：「我不希望藝術只為少數人服務」(I do not want art for a few)的「藝術民主化」理念，試圖打破純藝術(Art)與包括傳統染布的實用工藝(Craft)之間的藩籬，在工業體制之外，尋求自在的藝術表現。5
對於植物染復興(Revival)與市場發展，單純的復古不敵合成染料的競爭，勢必無法生存，因此二十世紀初的植物染愛好者，強調應加強金屬媒染劑(Mordants)的運用，更系統的引入藝術與工藝運動的實踐中。諸如藝術與工藝運動在英國的倡議，經由藝術創作的引用明礬(Potassium Alum)、鐵(Iron)、錫(Tin)、銅(Copper)等礦物類化學物質，進行媒染固色，並經金屬絡合作用改變色調，更趨自我風格的個性化表現，以礦物染功能性轉化的合成染整技術，協助英國當地的手工藝人及微型工坊，延續並改良工業化後逐漸流失的傳統天然染色技術。
另外在1930年英國的維奧萊塔·瑟斯坦(Violetta Thurstan)，針對當代植物染的技術應用與推廣，具備反對工業化以及宣導回歸手工、自然材料與個人表達的理念，契合十九世紀以來的藝術與工藝運動，因而影響深遠。6
然而在改善植物染技術時，維奧萊塔·瑟斯坦卻系統化的沿用源自十八世紀愛德華·班克羅夫特(Edward Bancroft)開啟的近代化學技術。將實驗室中礦物應用的金屬絡合化學，功能性的轉用於植物染，轉化為工藝師可操作的手作趣味，諸如推薦的金屬媒染劑，有明礬(Potassium Alum)、重鉻酸鉀(Potassium Dichromate)、硫酸亞鐵(Ferrous Sulfate)、氯化亞錫(Stannous Chloride)和硫酸銅(Copper Sulfate)等化學鹽類，各有獨特的固色、加深、變暗或增亮植物染料等染色功能；又有媒染劑應用時機的預媒染、變媒染至後媒染，以及媒染有助固色與提亮顏色的應用理論。
五、1938年媒染劑植物染的興衰故事與稀土媒染
全球脈絡下的媒染劑植物染，在西方之外的興衰故事，以最大市場的中國為例，約略在中國第一本現代植物染專著《國產植物染料染色法》(1938)成書的二十世紀三十年代，為免因日本侵略造成海運的洋靛受阻，遂使當時已屬「應用者絕，重採者鮮」的植物染料起死回生。舉凡書中引用重鉻酸鉀(Potassium Dichromate)、氯化亞錫(Stannous Chloride)、鉀明礬(Potassium Alum)、硫酸鋁(Aluminum Sulfate)、醋酸硫酸鋁(Aluminum Acetate Sulfate)、醋酸硝酸鋁(Aluminum Acetate Nitrate)、硫酸銅(Copper Sulfate)、硫酸亞鐵(Ferrous Sulfate)、醋酸鐵(Iron Acetate)、硝酸鐵(Ferric Nitrate)、木醋酸鐵(Iron Pyrolignite)與單寧複染的單寧鐵灰(Tannin-Iron Grey)、綠礬(Copperas)、古法紅礬(red alum)等金屬媒染劑。乃至《苗族蠟染劄染傳統工藝》(2023)將草木灰視為一種金屬染媒劑：「草木灰含有多種金屬元素，起到了染媒的作用」，此屬更為廣義詮釋的通融之舉。在正式染色之前，預行金屬媒染劑的媒染實驗，經此改善藍草、蘇枋、茜草、梔子、薑黃、紫草、五倍子及其他單寧質植物染料，致使諸多「媒染染料」得以著色與固色，在合成染料的紅海中獲得短暫的發展機會。7
中國媒染劑植物染的工業應用，起因是「洋靛」缺貨下的被迫轉型。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植物染有關的的工業轉型，並非文藝復興，也與英國十九世紀以來的藝術與工藝運動(Arts and Crafts Movement)旨趣不同。戰爭因素致使關鍵的工業原料，改用植物原料，推動染整工業反向的趨於植物染化。然而，這樣的植物染工業應用仍是工業生產，與非工業的藝術、工藝、手藝及民俗技藝路線迥異。
據此植物染工業化的短暫實驗與應用，具現存在於時代中的技術史脈絡。一則，在世界和平來臨之後，正牌洋靛與快速反覆運算的各種合成染料，回歸市場；二則，工業革命以來植物染引進的高效媒染劑，所倚重的金屬媒染劑，多數遺留劇毒之害，唯有《天工開物》(1637)所載以硫酸亞鐵(Ferrous Sulfate)製成氧化鐵的合成色料紅礬(red alum)的紅礬、鉀明礬、單寧鐵灰等少數屬無毒或低毒；三則，直至1985年後中國稀土(Rare Earth Elements)的科學實驗與織染應用，具備高經濟價值與技藝潛能的「稀土染色」，成為天然植物染料染色過程中，常用的金屬媒染劑與稀土染料，因而提供超越高效與毒性等技術遺產困境的解決方案。正是在此時代與技術史的限制下，致使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短暫替用而催生的媒染劑植物染，終在工業復甦後快速退場。8
廖倫光，2025《非遺礦物染見聞：礬類、青金石、媒染劑、稀土、有毒染料》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 Mineral Dyeing Witnessed: Fan (Double Salt), Lapis Lazuli, Mordants, Rare Earth Elements, Toxic Dyes，編輯中，臺灣泥染文化資產工作室，https://www.facebook.com/muddyeingoftaiwan/，LINE ID:0928551331
註：
1.大英百科全書，2024〈dye〉《Encyclopaedia Britannica》，Encyclopaedia Britannica, Inc，https://www.britannica.com/technology。愛德華·班克羅夫特Edward Bancroft，1813《關於永久色彩哲學的實驗研究Experimental Researches Concerning the Philosophy of Permanent Colours》，https://wellcomecollection.org/works/tv47akxa/items。
2.維基百科，2025〈美術工藝運動〉，https://zh.wikipedia.org/。維基百科，2025〈Morris & Co.莫里斯公司〉，https://zh.wikipedia.org/。邵宏主，2010《西方設計：一部為生活製作藝術的歷史》第二章第三節，湖南科學技術出版社。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，2025〈藝術與手工藝：入門Arts and Crafts: an introduction〉，20250423，https://www.vam.ac.uk/articles/。下段引用資料同此。
3.威廉·克魯克斯William Crookes，1874《染色與印花實用手冊A Practical Handbook of Dyeing and Calico-Printing》，https://catalog.hathitrust.org/Record/100242112。
4.約翰·詹姆斯·哈默爾John James Hummel，1885《紡織布料的染色The Dyeing of Textile Fabrics》，https://www.google.com/search?q=https://books.google.com/books%3Fid%3DtGYDAAAAQAAJ
5.艾瑟爾·梅瑞特MEthel Mairet，1916《A Book on Vegetable Dyes》（植物染之書），Hammersmith W. Published，https://archive.org/details/bookonvegetabled00mairrich。威廉·莫里斯William Morris，1882《藝術的希望與恐懼Hopes and Fears for Art》，原文在1877年在倫敦發表，Ellis & White。下段引用資料同此。
6.維奧萊塔·瑟斯坦Violetta Thurstan，1930《植物染的使用The Use of Vegetable Dyes》，Dryad Press，https://www.abebooks.com/。下段引用資料同此。
7.杜燕孫，1938《國產植物染料染色法》，商務印書館，頁2、99-124、135-150、158-166、173-232。马践、马晨倩，2023《苗族蜡染扎染传统工艺》，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，頁32-35。
8. 百度百科，2026《稀土染色》，百度百科，https://baike.baidu.com/item/。韩晓俊，王越平，覃丹，庞琦，2007天然植物染料染色存在的问题及其解决措施，针织工业(5)，页48-51。韩晓俊，王越平，覃丹，2007媒染剂在天然染料对毛织物染色中的作用，毛纺科技(2)，页14-17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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